吃火锅的方法

吃火锅的方法

年轻的时候,吃火锅是放纵。什幺都太过,时间是晚的,份量是大的,下了肚觉得那就是暖。有烟袅袅,放什幺下去都鲜,要即刻捞,吃什幺都烫,烫得像它很鲜一样。舌也砸胸也痛,看谁脸都是红红的,有种欣然,晕陶陶,吃开了,就放蕩了。有人汤头吃得重,麻椒花椒朝天椒三种椒九种药材。也有讲清的,但那清,更重了,有母鸡熬的有大骨捞血渣的,镇日没夜的煮,还有螃蟹锅偏先用十四种米熬成玉白色汤头要等红艳豔的蟹脚横着进去像玉骨里沁出的血一样浮沉。

火锅的修辞就是这幺极端,要吃优雅还不如在家吃煲汤就好,够份量的瓷匙怎样舀都可以,吹它几口,听清脆的叩响,嘴里绵绵的,心里多安定。它的量不是因为,什幺放下去都可以吃,而恰恰是因为,没有吃的,其实也已经吃了,海鲜腥骚、蔬果味儿,「整只老母鸡的精华」,火锅的层次是没有主从的,蚕一样的吃,也觉鲸吞一锅的味儿。火锅是乡土剧里的父女相认,是好兄弟火拼,一上场,是关係就要崩已经到断了,没得商量,火锅的修辞是跟前恋人的呛声,无所谓,把话说说绝了。反正也没想以后。

吃火锅时经常想起森见登美彦。很奇怪他小说里经常出现火锅,像是周星驰电影里总出现磁盘上浮印公鸡的碗。在小说《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少年追着少女玲珑转到处跑,为了把少女丢失的的书夺回来,少年鼓起勇气参加夏天穿棉袄在暖房里坐暖桌吃麻辣火锅的地狱火锅大赛,而在《四叠半宿舍青春迷走》里,百无聊赖的少年们在宿舍进行一场「摸黑吃火锅」大赛,规则是「捞到的东西就必须吃掉」,他们深知对方喜恶,因此故意加入对方不想吃的东西,火锅就变成青春大冒险的隐喻。《神圣懒鬼的冒险》里「黑暗火锅」大赛又理所当然被举办一次。就算主角是畜牲的《有顶天家族》,火锅还是出现得理所当然。这回主人翁害怕起吃火锅了,因为自己就是火锅里的料,他是头狸猫,在书中狸猫说道,自己爸爸被煮成火锅了。他体内深层的恐惧则是,有一天会被人类煮成火锅。

有时吃火锅,有时自己变成火锅,也许因为森见登美彦的小说真正想写的就是那股热闹吧,烟火滚滚,不着地,只上升,半空有雾气瀰漫,很重,却又很轻,着实存在着,却又触之无物,多魔幻,那就是浮华人间的味道吧。张爱玲那些凄凉的小说里可有人爱吃火锅?也许有,但怎幺想,都想起他自己,想起祖师奶奶说他在游日本时「看见一碟洁白平正的豆腐」、「就像是生豆腐,又没有火锅可投入,我用汤匙舀了一角,就这幺吃了。」,不知道为什幺,我觉得人生真正顶凄凉是这样,不是吃不吃火锅的问题,而是,当你是块生豆腐,却没有火锅可以投入。纵然《有顶天家族》的狸猫会不以为然。

延伸閱讀